我们正在走向另一场大萧条吗?

2020-06-13 14:08:14   0 收藏
新冠疫情导致的经济下滑让人联想到大萧条。FT采访的知名经济学家和市场分析师分享了他们对未来的预期,以及可以采取什么措施来避免动荡。
 
新冠疫情造成的封锁已导致自1930年代以来幅度最大的失业率上升。英国《金融时报》采访了知名经济学家和市场分析师,询问他们对未来的预期,以及可以采取什么措施来避免动荡。
 
一场混乱的分裂似乎比又一场大萧条(Depression)更可能发生
 
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世界银行(World Bank)前行长、《世界中的美国》(America in the World)一书作者
 
经济的急剧下滑让人们感到震惊。经济复苏的速度和程度取决于治疗方法和疫苗的发现和普及。我认为我们将看到缓慢的复苏、偶尔的倒退和代价高昂的调整——但不会看到10年的经济灾难。许多小企业和一些知名品牌将无法生存,而熟练的适应者和颠覆者,尤其是数字经济中的,将变得更加强大。我将关注来自消费者、企业和社会的信心信号。
 
大萧条造成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痛苦。它演变为对民主失去信心,仇恨意识形态占据上风,人们转而支持煽动者,国际贸易和金融崩溃,并最终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
 
如今,作为20世纪末秩序的创新者和保障者,美国正在不顾后果地瓦解自己的框架。而中国在这个支持性的国际体系中成功崛起,正从内部威胁到它,并且正在探索以“属国”为基础的替代框架。老龄化的日本对中国感到恐惧,对美国的可靠性感到不确定,因此谨慎行事。印度又回到了“战略自主”的外交。俄罗斯进行着博取外部优势的操作,内部却日渐衰落。欧盟(EU)努力保持内部一致性,同时痛苦地意识到,后现代主义国际法律秩序的梦想破灭了。英国在与自己辩论。中等经济体艰难地计算自己在这个混乱新世界中的位置。发展中国家的数十亿人则在尽力挣扎。
 
这幅分裂的画面揭示了萦绕不去的新旧危险。世界需要生物安全和生物技术的进步。人们需要包容性经济增长。环境和能源挑战步步逼近。我们刚刚开始一场巨大的数字转型。可能成为地区霸主的国家仍在寻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恐怖分子想制造破坏和恐惧。民主国家对自由的未来感到困惑。世界在权衡中国的未来。然而,黑暗不是命运。危机考验各国韧性。主要国家的领导人——以及为取得实际成果而跨国工作的官员和企业家——将制定路线。这些行动者需要公众的支持。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很早以前就针对美国的情况说过:“在这个国家,公众舆论就是一切”。它现在依然是。
 
V型复苏已步入正轨
 
迈克•威尔森(Mike Wilson),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首席投资官
 
尽管至少可以说2020年是不寻常的一年,但我认为金融市场的行为是相当可预测的。疫情导致市场急剧下跌,创纪录的失业率,以及迄今为止美国10万人的不幸死亡。但这也促使政策制定者以前所未有的支持来应对。美联储(Fed)未来18个月的资产负债表扩大幅度有望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8%,至12万亿美元,即扩表幅度达到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两倍。我们预计,财政支出计划将导致美国今年的赤字接近GDP的25%,为二战以来的最高水平。
 
虽然新冠疫情出乎意料,但经济衰退从来都不是由单一事件引起的。相反,它们是实体经济中积累起来的过剩的结果。由于之前的经济扩张持续了创纪录的10年时间,到2020年已经存在大量过剩。疫情只是已在逼近的经济衰退的导火索。事实上,市场已经进行了多年的防御性交易,大多数个股处于熊市。与往常一样,低迷最终到来时,熊市在3月以抛售告终。
 
从历史上看,经济在衰退后经常会出现V型复苏。这次经济衰退的严重程度,加上前所未有的政策反应,使得我们不太可能看到除了V型复苏之外的任何东西。因此,股市相应回升,标普500指数(S&P 500)较3月份低点上涨35%。事实上,从我们追踪的许多指标来看,市场复苏看起来几乎与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破产后的情况一模一样。正如2009年一样,大多数投资者自然仍然持非常怀疑的态度。
 
似乎美国经济正在重新开放,但新冠病例却没有显著增加。这令人鼓舞,如果感染病例在第二波疫情中再次上升,医疗卫生系统应该做了更好的应对准备,从而降低了再次封锁的可能性。这样的结果应该意味着前所未有的财政和货币刺激将提振经济,而不仅仅是收复失地。根据这一框架并以过去为序幕,我们预计这一轮反弹将继续,并扩大到股市中更具周期性的部分,这部分的估值仍然较低。
 
如果没有全球复苏计划,需求将停滞不前,不平等将会加剧
 
玛丽安娜•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创新与公共使命研究所教授兼主任
 
新冠疫情让经济陷入困境。问题是由此产生的衰退会持续多长时间以及有多严重。答案取决于全球刺激计划的质量和数量。要想刺激计划奏效,它们就必须同时解决需求和供给问题,通过合理设计的全民基本收入政策或国家就业保障计划向最弱势群体提供收入,帮助企业恢复元气,并为投资提供大胆、环保的方向指引。
 
经济增长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找到疫苗、大规模生产以及在全球普及的速度。世界卫生组织(WHO)倡议通过向所有国家免费提供一系列新冠病毒专利许可,确保全世界共享所有与新冠病毒相关的知识、数据和技术,这是朝着这个方向迈出的一大步。只有真正的集体智慧才能战胜病毒。
 
在日本、欧盟和英国等发达经济体,政府刺激规模很大,但主要是被动的,其他地方的刺激(尤其是发展中国家)没有达到同样的水平。鉴于经济的全球性质,如果没有真正的全球复苏计划,需求将停滞不前。更糟糕的是,不平等只会加剧,而不平等让危机严重到不应该的程度。
 
虽然援助公民和企业很正确,但援助方式很重要。仅仅延迟利息支付的贷款和抵押贷款偿还假期,有可能使已经达到创纪录水平的私人债务进一步增加。真正减免最弱势个人和家庭的债务可以避免这种情况。我们不仅需要被动的政策,还需要战略性的政策,让我们更接近一个投资主导的全球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创建“碳中和”城市和地区的大胆计划可以促进创造力和创新——尤其是现在许多人已经重新发现了步行和骑自行车的乐趣。社会、组织和技术创新有助于改变我们的饮食、出行和建设方式,推动绿色转型。在纾困从钢铁到航空业等污染最重行业时附加条件,可以让这更快发生。
 
希望我们可以这样记住2020年:这一年我们重新发现有必要建立强大的全球卫生系统,世界通过绿色新政和投资主导的复苏避免了新的大萧条。
 
欧洲预计将出现近100年来最严重的和平时期衰退
 
联合信贷银行(UniCredit)首席全球经济学家埃里克•尼尔森(Erik Nielsen)
 
试图预测封锁对经济的影响完全是徒劳。我们从未见过一场如此规模的人为衰退,也从未见过政府出台如此规模的应对政策来缓冲对民生的影响。但总的来说,我预计这将是近100年来最严重的和平时期衰退。
 
经济活动起初出现的崩溃似乎即将结束。初步指标显示,我们目前的GDP水平比今年伊始下降了约15%至30%,降幅多少取决于各国封锁的严苛程度。南欧和法国降幅最大;欧洲北部和中部的情况稍好一些——目前为止俄罗斯、土耳其等国家的情况还要更好一些,因为新冠病毒后来才在这些地区传播。
 
未来3个月,西欧各地将放松封锁,首先带来经济活动企稳(在非常低迷的水平),然后出现一定程度的增长和强劲反弹的领域。最大的风险是,随着规定放松出现大量新的感染,继而进行新一轮封锁。这将把“耐克标志型”GDP增长轨迹变为“W”型。在从很深的谷底反弹之后,我预计会有一个漫长而渐进的复苏过程,因为我们开始学会如何与病毒共存。在有效的疫苗普及之前,很难想象经济会恢复到正常水平或危机前的GDP水平。
 
总体而言,我预计欧元区GDP今年将收缩13%左右。尽管2021年很可能出现令人印象深刻的增长,但明年年底的GDP水平仍将比危机前低4%左右。中欧受到的影响可能会稍微小一些,到2021年底可能基本恢复危机前的GDP水平。土耳其和俄罗斯的GDP今年将下降约5.5%,但假设外部融资状况没有进一步恶化,土耳其可能在2021年强劲反弹,而俄罗斯需要的时间要长得多。一旦我们渡过这场危机——期间我们将遭遇与1930年代同等规模的GDP下滑——我们将迎来一轮更快、更强劲的复苏。
 
至少亚洲不会出现大萧条
 
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亚洲新兴市场高级经济学家阮纯(Trinh Nguyen)
 
目前的经济数据非常糟糕——从零售到出口,增长引擎正在急剧停熄。在2月份中国工厂关停造成供应冲击之后,亚洲在第二季度同时面临国内外需求冲击。出行限制,尤其是在印度、印尼、菲律宾等依赖内需的经济体,抑制了本已胆怯的消费者。即使是在出行“正常化”的国家,自我约束也让店主们缺乏生意。游客流失、出口下降、汇款减少和外国投资者变得谨慎,给经常账户赤字经济体,甚至中国、新加坡、泰国等储蓄过度的经济体带来了收入压力。
 
形势很容易让人感到沮丧。亚洲第一季度GDP出现收缩,主要是中国经济大幅下滑,而随着许多经济体延长封锁,第二季度的情况将更加糟糕。中国不设GDP增长目标意味着,我们不应再指望中国来刺激地区需求。与此同时,亚洲在就业方面对中小企业的高度依赖,可能会导致劳动力市场状况恶化,进而导致购买力下降。
 
在缓慢的启动后,一些亚洲经济体正在加大支持力度。印度增加的财政支持相当于其GDP的2.7%,为低收入家庭提供资助。菲律宾提出了一份额外的260亿美元刺激计划。印度尼西亚增加了430亿美元用于缓解中小企业受到的影响。韩国的“新政”(New Deal)将创造就业,并培养5G、人工智能等产业。
 
除了降息以外,亚洲的中央银行还采取了更多措施缓解流动性冲击,例如,印度尼西亚央行(Bank Indonesia)购买政府债券,泰国中央银行(Bank of Thailand)创立企业债券基金。美联储通过回购与互换机制把美元流动性灌入了全球市场。
 
2020年的亚洲地区经济增长或许会收缩,其收缩程度会比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更糟糕,但这并不是另一场大萧条的开端。亚洲的灵活应对——例如让汇率来吸收冲击——将稳定资金环境。随着进口需求下降,处于经常账户赤字的经济体需要的外部资金可能会减少。
 
我预测亚洲会在2021年复苏。不断恶化的人口结构、不断上升的债务和去全球化是重大风险,但也是机会。寻求多样化、增长和更低价格的企业将被印度、印尼、菲律宾和越南吸引。人口增长的国家对于基础设施的需求正在不断上升,这将吸引外国投资者。
 
对于拉丁美洲而言,这可能是1930年代重现
 
安德烈斯•贝拉斯科(Andrés Velasco),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公共政策学院院长
 
在大萧条时期,拉丁美洲受到大宗商品价格暴跌、世界贸易放缓和大规模资本外流的打击。如今,这一地区受到了同样的冲击,但这一次还有汇款减少(这对于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至关重要)和生产停摆,因为大量劳动力处在封锁中。
 
大萧条时期,经济收缩非常严峻。1929年至1933年间,阿根廷和墨西哥的产值下降10%,智利的产值降幅达到惊人的37%。巴西和哥伦比亚最初也遭受了剧烈的下降,但到1933年恢复到了大萧条之前的收入水平。在新冠疫情时代,拉丁美洲很可能将会重复这样可怕的表现。4月中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该地区的经济仅在2020年就将收缩5.2%,墨西哥和阿根廷的经济下滑将尤其剧烈,分别为6.6%和5.7%。这些预测已经过时了。2020年的收缩幅度实际上很可能更大。
 
在不同经济走向的字母表中,V型复苏对于拉丁美洲而言似乎不切实际——除非,疫苗快速开发出来,并且世界范围的增长随之重启。疫情蔓延到该地区的时间较晚,而且一些国家——巴西、厄瓜多尔和墨西哥——完全无力控制疫情。在其他国家,高额公共债务和参差不齐的国际资本获取能力,限制了政府为抵抗疫情影响所能做的行动。只有智利和秘鲁拥有财政空间,能为积极抗疫政策提供资金。即使在这两个国家,过去两周的新增感染病例和新冠相关的死亡人数都在急速上升。
 
在美洲开发银行(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最温和的预测中,拉丁美洲经济将在2020年至2022年收缩6.3%。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经济累计收缩幅度将达到14.4%——这与该地区在大萧条时期经历的差别不大。
 
在1930年代,快速复苏的国家都采取了非传统的措施,而且大多数在南美洲。它们降低了利率,在脱离金本位制之后允许货币贬值。大多数还违约了外国债务——加勒比地区国家除外,这些国家的美国海军驻军保证了债务偿还。
 
如今,灵活的汇率是新的正统做法,所以这不会成为约束。但对美元资金的获取能力是一个约束。除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美洲开发银行这样的机构大幅增加贷款,否则新一轮债务违约或将使1930年代重现。
 
译者/何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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